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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-07-22
缥缈录·尘埃落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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缥缈录·尘埃落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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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来写两则年代久远的关于老家人物事情罢。韩城是我的老家,位于陕西省东部,西周时为韩侯封地,春秋称韩源,秦、汉为夏阳县,隋代称韩城县。
1761年,清乾隆年间,三月
清代的科举殿试在三月十五举行,次日读卷,又次日放榜。这一年读卷日,乾隆阅卷已经点出了三甲,仔细一查发现第一、二名均是江浙人,第三名则为陕西人,因感江浙人历年考中状元的人数较多,而陕西人在本朝中尚未有人中过状元,于是圣恩一开御笔一挥,将时年36岁的王杰点为状元。
这件事是清代大学者赵翼打探出来的,他正是那个因为籍贯问题而与王杰三甲位置互易的人,他在自己的书中不厌其烦地将整件事情记述下来,还是有些耿耿于怀,那一句“惺园(王杰的号)由此邀宸眷,翔步直上,而余仅至监司”,更表达得明白无误。呵呵,不管怎么说,陕西总算出了一个,而且是清代唯一一个状元,而且是韩城人(庙后村滴),同乡啊同乡。
王杰字伟人,号惺园。王伟人先是在江苏巡抚手下当幕僚,后来以陕西会考第一名的解元身份参加京城会试。这个干瘦的小老头后来有很多轶事流传。
比如其中之一就是他在上书房任总师傅的时候教皇子读书,怒其不器罚跪。不巧这一幕被乾隆老儿看见,吹胡子瞪眼地(想想铁林兄常态)令皇子站起,撇下一句:“教者天子,不教者天子,君君臣臣乎?”皇帝怒了。还好王杰刚直且反映灵敏,对了一句:“教者尧舜,不教者桀纣,为师之道乎?”这便化解了这场危机。
还有一件事情是他刚当上状元的时候,自古江南多才子,江南举人很不把陕西状元放在眼里,众举人聚在一起风雅的时候总是出难题,其一就是请王杰当场作诗一首,之后再想办法奚落。王杰悠悠然站起身来,“作诗倒是不难,可是请你们把诗抄写下来可就难了”,众才子不爽:“我们再怎么说也算是通博古今的人,不要说古书中怪字见了多少,就算是康熙字典也曾翻过,你王杰就是用字再生僻又能僻到哪去?”于是其中一个挺身,铺纸磨墨地准备好了。谁知王杰嘴里吐出一连串方言:“远望黄河(pei pia pia),(ge li ge wan)到(zhi da),(he ti pei ren)流(bu qin),(na da lei ha zhe xia xia)(韩城方言,与西安话发音和词语不尽相同,大致意思是黄河之水曲曲折折白天黑夜地流啊,究竟从哪里而来呢?)。”老实说王杰赢得有些狡黠,可是也没人规定不能用方言,最终得了个江南才子齐ft的结局。
耍嘴皮子归一码,宰相王杰还是做了些实事,例如和绅猖狂时他虽与其为同僚,但彼此不相往来,后来嘉庆皇帝上来了,召见老师王杰,共商除奸之计,在王杰策划下,剪了这个贪官集团,并且在满朝大臣噤声的情况下挺身而出担任主审官。除此以外他还上书嘉庆对川陕豫楚的白莲教起义实施怀柔政策(因他认为起义根源乃吏治黑暗、官逼民反),用募兵的方式吸收兵勇和起义人员。
王杰死于81岁。79岁的时候向嘉庆帝告老还乡,80岁大寿时巡抚携了皇上的贺诗珍宝等赠物来看他。“皇上还挂念我这个老师呢”,于是生日后不久,老爷子强撑病体跑到北京当面答谢,没想到一病渐沉,死在了北京,此时是嘉庆十年。
韩城的文庙里面还保存着他70寿辰,乾隆御笔“赞元锡嘏”,盖有篆刻“八徵耄念之宝”的御玺,这些读来晦涩的文字,大致是说当年没看走眼选了良才为状元。此外还有他80寿辰时,嘉庆御笔两方寿匾以赐,一方以“福绥燕喜”四字赐之,另一方以诗赐之,诗云:“辉腾紫气耀韩城,海屋筹添鹤算赢,地近西池增福禄,星明南斗灿晶莹;两朝调鼎文思被,八秩齐眉寿域宏,德业久敷俾戬谷,期颐双庆衍长庚”。这些匾额和玺印,我都曾在文庙阴暗狭窄的大殿里面亲眼目睹之,想来当年一定精雕细刻金壁辉煌,但如今早已落满了尘埃,褪了颜色。
1948年,民国47年,8月
关于韩城解放的史实利用手头一点点资料怎么查也查不着,大致情形是国共两边各自反复占领,1947年和1947年都有几次大的战役。具体时间不甚清晰,可是我却知道一段野史,这是一次春节听几个亲婆、奶奶、爸爸他们聊天得来的,想来是真的吧,而且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。
解放韩城的前夕。国民党占领下的韩城县(姓名已经忘记了)当时已被围城。解放军(很有可能是当时的西北野战军)为了保护韩城老城以及党家村等古老建筑,派人进去谈判,希望县长可以主动投降。县长谈判完毕,很客气地把人用八抬大轿送了出去,但是没有投降:各为其主,各有需要效忠的人——因此没有选择还是得战场上见。抱定了当朝“圣上”,这很有封建社会“愚忠”的意思。当然,历史是胜利者写成的,成者王侯败者寇,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这样。军队进了城,那位客客气气顽固抵抗的县长被绑了来,游街完后,在小学操场那边枪毙了,尸体抬在一张木板上,盖个席子走过一长串街道。那个人死的时候遗落了鞋子,光着的脚晾在外边,后来有人弄了双鞋给他穿上,就此埋了。据说他还算是个不错的人,亲婆好像曾经与他见过面,撇去国共、县长,他也就是个普通的乡党,和许多目睹他光脚尸体拾街而过的人打过真心诚意的交道,不幸的是普通人被特殊的年代推上风口浪尖,死得比一般人轰轰烈烈,却也悲悲戚戚十分渺小。尘埃落定,不晓得作古的人,谁的死更有价值,或许死亡本身就是不能评断价值的事情?
不管怎么说,一夕之间的变化,一个队伍进了城,一个人就注定了要死。阶级党派等等,轰然之间倒塌,反正一条命就这么烟消云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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